瓮鳖逃亡——H公司侵犯计算机软件著作权调解纪实
2013-09-10 11:02:17   来源:   评论:0 点击:


案情简介

    2012年9月20日,上海市文化市场行政执法总队(以下简称市文执总队)接到举报,称本市一家高新技术企业上海H公司(以下简称H公司)非法使用计算机盗版软件,侵权数额巨大,情节严重。市文执总队接到举报后,当日便赶到H公司进行核实取证,经初步分析后予以立案。

    2003~2007年,H公司通过某跨国公司(以下简称X公司)的代理商购买了4套计算机UG NX浮动节点版软件,软件设置的是浮动许可模式,需输入许可密码(license)才能使用,且一个密码对应一套软件。但是,代理商在H公司培训期间在其计算机服务器上安装了一个无使用节点限制的硬件锁,安装该设备后可以不再受到许可密码的限制,因此,该软件可以同时使用在多台计算机上,而不仅限于所购买的软件套数。市文执总队到H公司取证时也记录到了14台UG NX软件的使用证据。由于软件的安装与硬件锁的配置均是X公司的代理商操作负责的,同时硬件锁也仅限于代理商内部使用。现在市文执总队到H公司调查取证,H公司便有掉入陷阱的感觉。当然,H公司也觉得自身确有使用不当之处,便在市文执总队的协调下,积极与X公司协商和解方案。最终,双方达成由H公司向X公司再购买6套UG NX浮动节点版软件的和解协议,市文执总队也就撤销了此举报案,对H公司不予以行政处罚。

    2012年9月21日早上8点,我正在办公室拟定当天的工作计划,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原来是我多年的老朋友H公司的董事长赵先生,他着急地对我说:“朱律师,昨天公司出事了,现在急需你帮忙啊!”我赶紧安慰赵先生,让他慢慢说清事情来由。原来是H公司被X公司举报至市文执总队,称H公司未经X公司授权,擅自盗用了其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UG NX浮动节点版软件,因该软件每套价值高达数十万元,导致X公司遭受巨大损失,为此要求市文执总队对H公司的违法行为予以严处。当时, H公司正在积极筹备上市,非常担心该事件会影响其上市,该案涉及计算机软件的著作权纠纷,赵先生便马上想到我,希望我能出马救火。鉴于H公司曾经也是我的客户,我便答应处理这个棘手的案子,当即就更改了当天的工作安排,约定与H公司负责人见面详谈。


初步把脉

   当天中午,H公司的王总经理与法务总监杨女士迅速赶到所里与我面谈。王总看上去忧心忡忡。我安慰他片刻便直奔主题,首先询问H公司有没有购买过UG NX浮动节点版软件,王总回答说公司并未购买过盗版软件,公司的计算机上使用的均是正版的UG NX浮动节点版软件。我接着询问H公司是从哪家公司购买的该软件,王总说是从X公司的两家授权代理商处购买的,两次共计购买了4套软件。我不禁表示疑惑地问道:“那为什么市文执总队会查到公司有14台计算机都在使用?是一套软件对应使用一台计算机么?”王总很激动地回答说事情的关键就在于此,接着详细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2003年7月,H公司从X公司的授权代理商——C公司处购买了3套UG NX浮动节点版软件。之后,H公司又于2007年8月从X公司的另一授权代理商——Y公司处购买了此前3套UG NX软件的升级版,将其升级为UG NX5版本,并且又另外购置了1套新版的UG NX5软件。由于该4套软件设置的是浮动许可模式,即一套软件可以安装在多台计算机上使用,但是最多只允许任意4台电脑同时使用该软件,且每套软件均有许可密码license绑定,一旦超出4台授权,则超出部分的电脑便会立即提示已超出使用数量,并锁死不能使用。

   H公司从Y公司购买软件之后,Y公司即到H公司的技术部门全权负责了软件的安装和员工培训工作。由于培训人员众多,为了便于培训,Y公司又与H公司签订了《UG软件借用协议》,该协议约定Y公司提供给H公司临时使用的软件许可证及硬件锁,合同期限为2007年8月24日~2007年12月1日。同时还约定借用期满前一周内,双方协商后续事宜。于是,Y公司的培训人员陈某(借用协议授权签约人)将其公司内部的一个无使用节点限制的硬件锁安装在H公司的服务器上,以此统一操作并控制所有系统。正是安装了这个硬件锁装置,H公司技术部的所有电脑都可以同时使用该UG NX5软件,而不再受到许可密码的限制。但是培训结束后,Y公司并没有取下硬件锁装置带走,并告知H公司可以继续使用。H公司知道Y公司的这一举动是为了推销此类产品,所以也没提出任何质疑。

   之后便相安无事一直使用,直到2012年4月,Y公司才来到H公司取走了硬件锁装置,但是许可密码仍然留在H公司,致使H公司仍可继续使用多台计算机,而不受浮动许可的限制。此事对H公司并未造成任何损失,反倒获利,可以继续免费在多台计算机上使用该软件,便沾沾自喜,没有怀疑对方的动机。直到2012年9月份,H公司被X公司举报非法使用盗版软件,市文执总队到其办公地址拍照取证时,H公司才发现其服务器上一直安装的居然是Y公司的内部许可密码,而非购买软件自身的许可密码,许可信息均显示为USG(内部使用),该密码属于Y公司的机密信息,所以在没有硬件锁的情况下,同样可以使用多套UG NX5软件。直到案发,H公司都一直都未发觉Y公司擅自更改许可密码的严重违约行为,现在X公司的强势索赔态度让H公司猛然醒悟,大呼上当,但也有口难辩。

 

抽丝剥茧

   听完王总的详细介绍,我便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问题的关键就是硬件锁装置及许可密码license的更改。我便马上提出要查看软件的买卖合同及硬件锁的借用协议。王总告诉我由于2007年公司搬迁,买卖合同已经丢失,现在只找到了借用协议。在仔细审阅了借用协议后,我发现双方约定的使用目的仅限于H公司内部学习训练时使用,但是使用期限却是从2007年8月24日~2007年12月1日,并且约定借用期满前一周内,双方应协商后续事宜。如果仅仅是为了便于培训,为什么要约定如此长时间的使用期限?培训结束后,Y公司为什么不带走硬件锁装置,并默认许可H公司使用长达数年,同时,在取走硬件锁后不久H公司便被举报了。

    由于丢失重要的买卖合同,H公司找到Y公司希望其能提供合同文本,以证明H公司确实合法购买过正版软件,而并非恶意使用盗版软件。但是,Y公司却声称由于时间久远,且管理合同的工作人员已经离职,所以找不到当年的那几份买卖合同了。而H公司仅存的现有证据只有Y公司开具的4张销售发票,但是发票上却没有软件的任何详细信息,甚至连软件名称都没有,从发票上的信息又难以判断H公司购买了该4套UG NX5软件。由于缺乏买卖合同这个关键证据,合同中的重要条款,特别是软件的安装、使用等条款约定的具体细节都不清楚,因此我很难判断H公司在软件的使用中是否存在过错,以及是否有其他抗辩理由,以说明其并无恶意侵权。

    在分析整体局势后,我认为关键证据的丢失对H公司非常不利,并提出是否可以找其他的代理商拿到一份格式买卖合同。法务总监杨女士告诉我,X公司现在已经通知旗下所有代理商禁止与H公司联系,目的就是为了在此案中彻底围剿H公司。此路行不通,我又想到是否可以从市文执总队那里了解案件的具体信息和关键证据。说来也巧,此时王总电话刚好响起,正是市文执总队通知H公司第二天早上去总队三处做谈话笔录。

 

主动出击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上班时间,我便与王总、杨女士赶到市文执总队门口等候,以表示我方对此事的积极态度。今天的真正目的是,在谈话过程中寻找一切对我方有利的证据。市文执总队三处的两位办案人员态度比较友善,告诉我们这次只是想初步了解案件的基本情况,说罢便开始询问记录,王总也很诚恳地一一回答,并叙述了事情的详细经过。此时,我突然注意到桌上左上角摆着一本装订好的文件,直觉告诉我这个是关键信息。果然,办案人员一开始就不停地翻看这份文件进行提问,我判断这可能就是X公司的举报材料。于是,我便提出是否可以看看X公司的举报理由,以确认与事实是否有出入。办案人员犹豫了一会儿,把材料递给了我,我迅速浏览了举报材料,发现举报公司并非X公司,而是一家位于深圳的知识产权代理有限公司——G公司。接着,我又快速翻到销售合同这一页,发现那是X公司的格式合同,安装条款及培训服务均写明了由X公司全权负责售后事宜等安装培训事项。此时,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在可以确定销售合同的详细条款对我方是有利的,如果以后真要打官司,我方也可以向法院申请要求对方提供证据。

    第二天,助手告诉我这家G公司的负责人叫徐某,一听到这个名字,我马上想起我们曾经在两年前打过交道,那时他代表一家法国软件公司,就上海某工程公司使用盗版软件进行谈判,该人当时说话很爽直,他说我们打官司不是目的,销售软件才是目的,只要购买法国公司的软件,什么问题都好解决。最终谈判很快便达成和解,由工程公司购买其价值100万的软件,他们随即撤诉。此时我恍然大悟,原来G公司的恶意举报正是跨国公司的一贯伎俩,他们以举报其他公司侵犯其知识产权为由,借助行政机关的公权力来打压中国民族企业,并胁迫所谓的侵权方购买自己的软件,从而达到销售的目的。
此案显然是X公司先给H公司下套,最终迫使H公司以购买软件的方式就范。对此,H公司完全可以凭借这次纠纷揭露跨国公司的陷阱以为自己正名。于是,我便向王总提出我们可以暂时不必理会G公司的举报,可先向法院起诉对方合同违约,同时还可以要求对方向法院递交合同,以查明事实真相。最终,还可在法院的主持下达成和解。如此,行政机关就必须中止或终止行政查处,这样也可避免行政处罚。然而,王总却无奈地说:“现在公司正在筹备上市,不能有诉讼发生。否则,对公司上市不利,所以这次我们宁可吃亏,赶紧息事宁人,以免事情闹大,上市不成,多年努力付之东流。”王总这个表态虽然令我失望,但也可理解。既然要顾全大局,现在我们只能委曲求全,向对方妥协。最终,我只好再次找到G公司的徐某进行和解谈判。

 

三次较量

    在一次次的谈判较量中,G公司仍然态度强硬,抓住H公司准备上市的软肋不放,一开始提出H公司必须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再购买14套UG NX5浮动节点版软件。我见谈判形势对H公司明显不利,就提出我们可以买几套,但14套太多。于是G公司的徐某退让一步,说看在我的面子上数量可以减少到10套,并且价格可以低于市场价。

    但是,H公司认为10套仍然太多,公司并不需要,而且本案中跨国公司一方的行为也有瑕疵,所以我们仍然据理力争。不久,对方又退让2套,要求购买8套。对此我们仍然难以接受,于是我们找到市文执总队,请他们从中斡旋。最终双方达成了H公司购买6套UG NX5浮动节点版软件的和解协议,且该6套软件须保证是最高配置,须是最新的升级版本。

    口头协议达成后,先由X公司将其起草的《和解协议书》及《供销合同》发给我们,在审核合同后我们发现这其中存在着两大问题:一是技术问题;二是法律问题。由于合同中涉及很多技术用语,我们在这方面并不专业,因此,便提醒H公司的技术人员必须要认真进行解读。而法律问题也主要有两点:一是两份合同的关系和《供销合同》的生效时间;二是撤销举报的时间。

    在审查两份合同的时候,我发现其生效时间是相同的,这就存在着很大的隐患,倘若《供销合同》履行了,而《和解协议书》尚未履行或者不再履行,则H公司势必再次掉入陷阱。对此,我提出《供销合同》的生效必须以《和解协议书》生效为前提,因此,在《供销合同》中应添加上述内容;而在《和解协议书》中也必须添加“合同签订后X公司应立即到市文执总队撤回举报”的内容。

    最终,我们约定三方近期到我所来签署合同。2012年11月19日下午2点,G公司、Y公司、H公司三方准时来到我所。为了谈判的顺利进行,开场时我对一些问题作了一些解释,以免各方误解,然后由几家公司的代表先后发言。首先,H公司的王总表示H公司与X公司是没有任何矛盾的,这其中的所有误会均是Y公司造成的,因此,H公司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在和解方案中X公司仍然指定由Y公司作为销售代理商与H公司进行交易,这就使我方感到如鲠在喉。王总坚持想让X公司更换另一家销售商。Y公司的销售总监刘总很诚恳地解释道:“王总,我们非常理解您的不满,但是X公司指定Y公司作为销售商是有原因的,Y公司现在是X公司的首席代理商,其资质与服务标准在整个华东区所有的代理商中排名第一;同时,正因为双方之前合作培训过,而且这种软件又比较高端,需要进行安装培训以及后期操作等一系列程序的磨合,如果更换新的代理商,只会影响操作效率与使用结果。”

    王总还是耿耿于怀,仍然坚持道:“我知道更换代理商对我们不利,但是我们不想摔第二次跤,宁可吃亏也不想与Y公司有任何业务往来。”我知道此时王总有些感情用事,于是便安慰道:“王总,现在Y公司已经被X公司全资收购了,所以现在这家公司已经不同以往了,他们的领导层也已经更换,签约的代表也不再是以前的负责人了。现在X公司安排的是最优的配置,我们又何乐不为呢?”王总沉默了半响终于认可。徐总见状赶紧附和到:“既然这个事情存在误会,H公司也比较委屈,我们都能理解。这样吧,王总,等整个事情处理完我带着X公司副总和Y公司老总主动登门赔礼道歉,消除误解,大家以后还是生意伙伴嘛。你们这么大的一个客户,我们可不想弄丢啊,这个事情后期的整个服务我们一定做到位,好让你们来买我们更多的产品啊!”我听后心中暗想,徐总果然是优秀的生意人,我见时机已经成熟,便说道:“既然徐总如此豪爽,那不如再让X公司后期免费多赠送几次服务啊,我们一下子买了这么多套软件,也算大客户了吧。”徐总听后不假思索地答应到:“行,没问题,那么我们就再增加2天的培训。朱老您不知道啊,我们这个培训很贵的,请的工程师一天的费用就是1万多啊。”王总也终于被我们调侃的对话逗笑了。最终,三方正式签署了两份协议,友好地达成了和解。

 

感 言

    本案中H公司为其自身淡薄的知识产权意识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起看似属于超出计算机软件授权使用范围的典型案例,实则是一起涉嫌商业陷阱的案例,最终H公司付出的惨痛代价不得不为其他中国企业所借鉴。

    首先,中国企业要谨防跨国公司设置的知识产权陷阱。跨国公司在进军中国市场的时候往往会设置知识产权陷阱打压同行竞争对手,本案H公司的遭遇,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掉入了陷阱。改革开放以后,诸如此类的事情不断发生,而且手段不断变化,让人防不设防。

    其次,中国企业必须增强自主创新的知识产权意识,不能有贪小便宜心理。H公司购买的软件其实并不需要在这么多台计算机上同时使用,代理商擅自更改操作系统致使软件使用范围扩大,H公司以为占到便宜,就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殊不知不经意间就侵犯了计算机软件的著作权,这一贪小便宜心理正为后来的纠纷埋下了隐患。

    再次,中国企业应重视合同管理和风险控制。本案中,销售合同的丢失是H公司的一大失误,法律争议的对抗就是证据之间的对垒,本案中极为关键的合同证据,H公司居然没有留存或不慎遗失,致使明显不利。作为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合同等重要法律文件居然没有一个专门的部门或专职人员进行管理,这反映出企业管理制度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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